[日期:2020-07-28]
文章来源:南充市委
作者:彭莉

    无论你想不想家,或许某晚,故园家山就到了梦里,像个远方的朋友,不请自来,令人欢喜,又措手不及。

    醒来,躺在床上不敢动,怕一动,梦中的杨柳依青山,流水绕孤村,熟人唠旧事,家乡的一切,如烟消散。这时,总身心不安,妈问,想回老家了?

    身在他乡,有时难免想家。

    勉强起床,我拉开房门,抬眼望去,山尖积雪,天色如海,真想跳进那海,在蓝色里泡晒。风跑来,携带高原的气息和花草的味道,杨树叶一片一片脱光,裸睡在秋天。

    记得我八岁那年,远在藏区工作的父亲回了家,母亲笑了,我竟有些惊讶,原来,她不是不会笑,只是要笑给父亲看。

    当晚,匆忙吃过晚饭,父母闪进卧室,随着吱呀的关门声,屋里油灯熄灭。我睡不着,坐到院坝边的石头上。天上繁星如豆,自语道,好多星星,会有一颗是我吗?

    父母的卧室有异样响动,回头望去,夜色中,家门显得无比温柔。我知道,这是个起起伏伏的夜晚,必须躲在窗花里。

    第二天,母亲如脚下生风,去屋檐下扛云梯,父亲拉住母亲的手,抢过云梯。这时,母亲似乎窒息,半天才呼出一口气,轻声对父亲说,把那块腊肉取下来煮。

    父亲肩扛云梯,朝母亲笑笑,转眼进了厨房。母亲的脸突然红了,似被父亲的笑灌醉。

    我们三姐妹拥着母亲进了厨房,一块被灶火熏得黢黑,闪着油光的腊肉,静静地悬在横梁上,似在嘲笑我们一年都没能吃上它。

    父亲把云梯往横梁上一架,我们雀跃着,跑去扶住云梯。母亲蹬住梯脚,父亲一步往上爬一步,待脚步高过我们头顶时,一伸手,取下那块腊肉,弯腰递给母亲。母亲双手接过,放在锅里,又从石缸舀两瓢水掺进锅里。水淹没了腊肉,欢喜得直冒泡。

    父亲从云梯上下来,我们说笑间,已抢着把云梯抬离厨房。父亲坐到灶前烧火,眼不离母亲。母亲也眼望父亲,始终浅浅地笑着,在灶台前煮饭。我们在院坝里踢毽子。厨房浓郁的香气飘来,将家门深情拥抱。

    吃饭了!母亲话音未落,我们早已围坐桌前,抓起筷子,眼也不眨直盯盘子里油光亮鉴的腊肉。

    你们爹喜欢吃腊肉。

    母亲提壶烫热的酒,落座时说。我们晓得腊肉很少,都不动筷去拈,只一粒一粒地挑米饭吃。父亲眼里突然有泪,往我们娘母碗里各夹一块,姐妹仨忙把腊肉喂进嘴里,朝父亲一笑,油顺嘴角流下,肚里的谗虫顿时消停。母亲把两个酒杯斟满,自己端一杯,另一杯递给父亲。两杯相碰,响声细腻,似饱含深情。喝到忘情处,父亲竟用筷子敲着碗弦,木器和瓷器刚迸出质感的响声,父亲就唱起了川戏。声音高亢时激越,低婉时清亮。我们虽然听不懂父亲的唱腔,但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喜悦。过了两天,父亲带着我们娘儿四进藏了。

    听说,西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,也许爬到雪山之巅,就能摘到星星。晚上,山川很远,草木很静,乡思很浓,一切被如水的月色浸泡,慢慢地,在时间里发酵,在岁月里疯长成打不开的结。不可抑制的乡愁,将我们囚禁,只有回家才能得到解救。

    回家!父亲说。

    我们迫不及待跳上车。陪着太阳,伴随星月,汽车从云端下到山底,从风雪走入温润,从寥落迈进青绿。终于,回到家乡阆中。

    状元牌坊将古城与现代建筑相隔,我们站在牌坊下拍了张纪念照,跟随晨雾慢慢走进古城,一条条石板路,一片片青瓦房,一棵棵老古树,还有院子里的无名老井,屋檐上的风干腊肉。腊肉的陈香与梅花的清香,两种味道交织着,让眼前景象变得切实又虚幻。似面对情人,实在的微笑,怯惧的牵手,却能让相思释怀,使心灵安处。

    朋友引我们逛古城,钻进张家小院,四方天井里,怒开一树海棠,高出屋脊的树冠将太阳染红,太阳却将树影投地。此刻,小院变得深远,人竟突然恬淡,有种说不出的自在。

闲逛到临江的一家茶坊坐下,茶坊老板姓王,因祖父耍一手皮影绝活,人称王皮影。制作皮影,需经选皮、制皮、画稿、过稿、镂刻、敷彩、发汗熨平、缀结合成等八道工序,用料多选牛皮或羊皮、猪皮、驴皮。

    我家选用黑色公牛皮,手工雕刻三千余刀,涂彩上色十多遍。王氏说。王氏做的皮影人物、景象栩栩如生,又在方寸幕布间,讲诉人生悲欢、世道艰难、心怀梦想。

    王皮影至父辈失传,因上世纪九十年代,阆中大兴旅游,王氏兄弟从广州打工回家,重拾祖父技艺,在江边租房。淡季卖茶养店,旺季纳客表演,多以阆中人物故事编剧,谱川戏词牌,以鼓、锣、铙、钹等配乐,王氏边唱边手舞皮影。看完,我才知道,阆中历史上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落下闳,中国哪一天过年,竟是由他定的。

    移坐江边。江水玉带环绕,山川含烟中,已夜幕降临。

    看,那颗星,朋友以手指天说,可能是“落下闳星”。

    天空群星闪烁,找不到“落下闳星”。不过,透过那扇窗花,我看到了皮影里的落下闳,心想,或许,更应在青史里去感知他。

    次日,我们来到“星座苑”。古院小,大门进,又直通两道门,两边有厢房。阆中人称这种建筑格局为“串珠式”。

    女主贺姐,领我们进二门,屋里置一尊落下闳青铜像。贺姐一脸虔诚朝铜像拜了三拜,然后,操一口“川普”给我们讲述。

    落下闳,距今已两千三百多年。汉武帝执政间,因岁时不合,千里凋敝,八荒寥落,致粮仓欠收。或江山即破,社稷将倾。修改立法,刻不容缓。武帝诏书一下,凡历家尽入长安。落下闳虽来自阆中乡野,却独出诸贤之上,启用浑天说理论,制浑仪,绘浑象,创通期率算法,历时数年,《太初历》终成。更值一提,落下闳首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历法,使新年的第一天得以确定,至今不变。因此,阆中人尊落下闳为“春圣”。落下闳感天人之机,察地动之数,为世界第一人,联合国将新发现的第16757颗小行星命名为“落下闳星”,中国人称阆中为“中国春节文化之乡”。

    贺姐填鸭式的介绍让我们一头雾水,更以为落下闳高古,似绝尘仙家,难怪完成制历,竟辞官不受。或许,落下闳以为,高居庙堂,仅能衣鲜食玉。而回归故里,却是心灵皈依。

    古院为贺姐母家祖业,其曾外祖费道纯于清光绪十五年中进士,殿试三甲三十二名。知泸溪,清政府垮台后,任宜昌总理,勘察川汉铁路宜昌至秭归段线路时,不幸染病暴卒。

    费道纯用一生积蓄在老家买了古院,那时,半个阆中古城姓费。经时代变迁,费家仅剩不足两百平方米的院子,子孙或因工作,或跟风住高楼,搬离古城,将古院废弃。之后,阆中旅游因古城走红,子孙虽皆为公职人员,余财不富,却筹资为落下闳纪念馆,因位处僻巷,观者寥寥。

    选落下闳布馆时,就估计生意不好!贺姐笑道,但我们只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他。

    可能,这才是做“星座苑”的初衷吧。

    出了院门,天已黑尽。满街灯光似星,门里日子如常,窗外摇动的树影,如一朵朵流动的窗花,让古城活在时间里。这时,雨来了,生出一派烟雾,这使古城变得更加神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作者系民盟阆中市委盟员、阆中市人大教科文卫委主任)